晴空、白雲、隔著車窗初現熱辣的豔陽。A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敲打，等待某位興沖沖約了他卻遲到的人。
「A！」
興奮的喊聲隨熱氣撲面，快到A來不及聽見車門開關的聲響。B短暫貼了他一下，然後將東西一股腦塞過來。
A低頭看向落了點重量的雙腿，困惑皺眉。「這是⋯⋯？」
「玫瑰呦。送你。」B歪著腰靠著他的臂側，一雙眼直直黏在他臉上。
「我知道。」A笑。「怎麼突然想送玫瑰？而且還是⋯⋯」
他盯著禮物想了想。「一株？一棵？一盆？玫瑰。」
「路過花店看到，就買了。」
似乎沒回答到，又像回答完畢。A眼見B靠得更近，面上滿是接吻的慾望，趕緊放棄追問解開安全帶匆匆逃離——並非不能接吻，只是車子剛好停在鬧區。
他遲疑了會，最後決定將花放在後座而非車廂。那盆花不大，擱在腳踏板得稍微加工才能固定。B趴著椅背問為什麼不放在上面，還能幫花繫安全帶。A想像那畫面——挺可愛的，前提是B願意坐在後座看顧盆栽、防止傾倒。
回到駕駛座，A心道，也許玫瑰本人會欣然接受，然而他們雙方都不樂意。他任B捏著他的手玩了一會才放下煞車。
車輛緩緩滑入車道，顧及安全B總算坐正。今日道路暢通，沒有突發事件，行車一如既往平穩。不過啊。A聽著模糊的歌聲，在方向盤打右時心臟輕輕一跳。那盆花會不會歪斜？
那種猛然注意到鏡片上一滴油漬般的不安，叫他捏緊方向盤不斷以指腹摩擦。不會的，他告訴自己。
上了快速道車速隨之提升，他強迫自己轉移心神，而身旁的人正興沖沖地搜索餐廳，自言自語的內容不便插口。
許久後B終於開口，說找到一家林木環繞的餐廳，最近冷氣吹多了懷念自然風。A一向少有意見，只應下後想：這麼一來，用餐時玫瑰便不必忍受車內高溫。
畢竟吃飯帶上盆栽實在惹人注目。下車時B伸了個懶腰，A關上車門瞥了眼盆栽。位移的程度相當輕微，很好。
進食，遊覽，歸程。送禮的人似乎忘了這盆花。A把花拎到陽台，東挪西移，好不容易找到不會阻擋路線且能從客廳一眼望見的角落。若是記得至少會告知一天澆幾次水。他默默打開園藝入門的網頁——
「救救它。」
B收到訊息時正在街上閒晃，他眨眨眼，點開附加的圖片。
泛黃的葉片、無花的枝椏、拍攝者不小心入鏡的腳趾。他笑皺眼角。一個月？兩個月？這盆花才到A身邊多久？他手指翻飛，文字後跟著眾多愉悅的符號。「馬上來！」
見面的慣例是一個吻和他隨手買的禮物。今天的吻比較短但禮物眾多，他買了整大袋蔬菜鮮肉。晚餐是咖哩和味噌湯，他貼著A臉頰瞇眼笑。
A自然答應了，搭把手時還沉醉在甜笑和撒嬌般的語氣裡耳根通紅。他們相互搭配忙錄一陣，告一段落時夕陽已然斜下。廚房飄來文火燉煮的香氣，香氣延伸至半開的落地窗邊，晚霞金燦燦地灑落秀麗側顏，而那雙手帶著閃耀輕撫枝條。
如果他有留下一朵玫瑰。A端坐沙發等待，轉個視角便是這如畫的景色。遺憾像偶爾飄來的修剪聲短暫、零星。
他們品嚐咖哩時，月亮半綴窗沿薄雲如紗，濃重香料味間有草木折莖的氣息。嘴裡塞滿油脂豐富的肉塊，B為味蕾上的精彩微笑，又道：「A竟然拿植物沒輒。」
「⋯⋯不比你擅長。」A喝了口湯。用蔬菜熬出的湯底太好喝了，所以做不到對那陣竊笑佯怒，他裝模作樣地想。「都是按書中的來，只是還沒測試出『適量』是多少。」
話題於是在園藝栽培打轉許久，開酒之後依慣例轉往B的哲學領域——這回是人擇造成生物脆弱化的罪惡性——最後早晨告別之前，他們決定盆栽由A繼續養護，B遠距離技術指導。
「是送給A的禮物嘛，收回來——不好。」
B一面撫摸土壤確認潮濕程度一面說道。
大約是晨光的影響，A才會在每次澆水時想起那平靜的神情。而後他獨自換盆修枝，枝葉逐次青翠，花苞漸發，他難得興起期盼。
第一個發現開花的人是C，他無意間看到綻放的花朵，便蹲坐下來欣賞。
「B——這個。你的花？」
B正窩在沙發打盹，聽見自己的名字便伸長脖子瞧。「啊。那個啊——我送A的。」
A拿水沿途分送給兩人。「前陣子送我的。雖然一度瀕死，照他的方法整理幾次後活下來了。」
B來的時候固定會探望它。A起身補充道。
演出期也會找我幫忙。B懶洋洋地喊。
C聞言，扭頭瞥了眼兩人，見他們停下聲音各自做事去，便皺眉沉思。許久後，他幽幽開口：「怎麼說⋯⋯都是爸爸，分誰的沒意義對吧？」
「你是他們一起養大的。」
夜風襲來，玫瑰輕輕搖曳。C瞇眼享受清涼，順道盤算如何獲得一朵誕生於此植株的花——這等同他收到兩人的玫瑰，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