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的對面 Ch2

—— Day 24, Calle de los Suspiros, Oriental Republic of Uruguay

醒來的時候他誰也沒看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天空，獨自一人。

腦子還有點昏沉，貓下去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自己現在身處地球的另一端。烏拉圭的海風有點濕黏，他剛睡完一場不合時宜的覺。拿下眼鏡揉了揉眼，嘗試用物理刺激讓知覺恢復得更快一些，那顆暈船藥的藥效大概快退了，但他還是打了個哈欠。

隨身的包包還在胸前，他仍舊檢查了一下，手機、錢包、護照還好都在。大概是抱著東西睡覺的習慣幫了自己一把。他拿出手機，時間已經比上次查看的時候偷偷地跑過一大格。

第一代抗組織胺真的好可怕。

搭船前吞了那顆藥，也成功地沒有吐在船上，只是昏沉的感覺一直跟在身邊，好像根本沒有下船一樣。嘆息街景色很好，路邊的貓咪十分可愛，他的哈欠從來沒有停過。

那時候旅伴們說了什麼，他有點沒有印象，只記得海邊有個長椅，他說了要去那邊休息一下。再來呢？是不是說他們要繼續走？然後呢？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看了看四周，摸出手機拍了一張照，打開通訊軟體在三個人的群組內上傳了照片。

「你們在哪裡？」

他看向老城區的方向，起身向前走。

＊

「剛剛那間店還不錯欸。」

「對啊，感覺很適合貓下去的風格。」

「他等一下會卡在裡面吧。」

「有可能喔，我傳個訊息跟他說。」

紅色的眼睛盯著螢幕，上頭有幾條未讀訊息，包含他們剛剛提到的人。大概是發現了什麼有趣東西吧，他笑著點開那條訊息。

一張海岸線的照片映入眼簾，他把手機往湊近的旅伴稍微傾斜一些。

「這傢伙⋯⋯現在在哪裡啊？」

一段對話慢慢從心底浮現。


「好睏喔。」
「藥效還沒退嗎？」
「還沒⋯⋯那邊有椅子，我去瞇一下。」
「喔，那我們接著繼續走喔。」
「好喔。」


然後呢？
好像就沒有然後了。

幹。

視線從手機轉移到彼此的臉上，豹子頭和旅伴愣了一下。

「剛剛那邊是不是有人⋯⋯」

海邊那些試圖兜售奇怪商品的人忽然閃過腦中，他們同時轉身，往來時路走去。

護膝多少限制了他們的速度，豹子頭剛打開地圖，又滑回通訊軟體的介面，按下通話鍵。

無人接聽。

不確定該怪罪於那人不接電話的壞習慣或者是南美洲的網路，他快速地打了一行字然後收起手機。

「我們、我們真的把他自己留在那裡睡喔？」

旅伴的語氣充滿不確定，還是不敢相信他們做出了這麼誇張的決定，但那人不在隊伍裡面是事實。豹子頭深吸一口氣，從背包裡摸出那顆暈船藥的時候，他就該想到的。

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再拐過一個轉角，他們回到方才分開的海岸，長椅附近空空蕩蕩，只有黏膩的海風撲在他們臉上。

手機裡那句『你不要亂跑』還是未讀。

「是跑去哪裡了⋯⋯」

手機的訊號剩下一格，看著那個對話框，豹子頭按下了通話的圖示，但電話依然沒有接通。

回想著來時路，他們雖然沒有看到貓下去，但也沒辦法完全肯定。為了趕回海邊，他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腳下，根本沒空去留意路上的行人。

他們也許早就擦身而過。

「應該說還好沒有訂餐廳嗎⋯⋯」

豹子頭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袋，再次回頭跟上旅伴的腳步。科羅尼亞的石板路蜿蜒交錯，兩人放慢速度，在路過每個巷弄時都探頭確認，是不是會有那個傢伙的身影。

卻只有迴盪在耳邊的西班牙語回應他們。

手機傳來震動，螢幕上的名字是貓下去，男人連忙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耳朵的另一邊傳來熟悉的沙啞嗓音。

『喂，你們在哪裡？』

聽到這句話時他終於鬆開眉頭，豹子頭開了擴音，旅伴也站得更近了些。

「你在哪邊？」

『我起來⋯⋯沒有看到你們⋯⋯你們在哪裡？』

聲音斷斷續續，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斷線，他打斷了那個碎嘴的男人。

「你在哪區，我們過去找你，不要亂跑。」

『⋯⋯老城⋯⋯啊，白色鐘塔⋯⋯』

接著耳邊只剩下斷線的提示音。

＊

老城區的白色鐘塔十分顯眼，但真要用來找人時，卻不算是個理想的地標。和旅伴一起面對著高塔正門，豹子頭有點後悔沒有從貓下去嘴裡挖出更多訊息。

「他說鐘塔⋯⋯所以是正門前面這一帶囉？」

兩人分頭繞了一圈，就連街邊的咖啡店也進去找了一遍，卻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豹子頭和旅伴對視，然後嘆了好大一口氣。

手機群組裡的那句叮嚀仍舊是未讀，那個自由習慣的傢伙應該還在這裡，只是絕對不會是他們以為的「鐘塔附近」。

「留在原地是會怎樣喔⋯⋯」

旅伴發自內心的感嘆換來那人多年老友的苦笑，他也希望貓下去可以待在原地，但也知道，那人只要稍微轉移了注意力，就很難回到原來的頻率裡。

再次點開與那人的對話，豹子頭按下通話按鈕。

「你們在這裡喔。」

充滿辨識度的嗓音不是從電話傳來，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們身後。原本還在苦惱的兩人猛然轉身，那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笑臉看著他們，手上拿著一杯咖啡。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件事開始說起，他和旅伴只是呆呆地站著。聽著貓下去說自己從海邊一路走到這裡，開始覺得有點餓、也有點渴。後來在教堂廣場聽了當地人的推薦，到下個路口的咖啡店買了拿鐵。

「這邊是不是沒有鮮奶茶啊？有點想喝欸。」

「我們⋯⋯去吃飯吧。」

他們都記得 Chivito 的味道很好，尤其是在把體力和精神都耗光之後。牛排、火腿、培根、起司、生菜和美乃滋把胃塞得滿滿的，然後搭上回程的船，三個人如同三明治的吐司，睡得貼在一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