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術師的心靈感冒 chapter 4
——出去、你應該要出去外面的，在這裡做什麼？
大口的呼吸著，卻沒有多少氧氣可以進到肺裡。
緊繃的身體蜷縮在角落，再小一點、再小一點，連內臟都一起壓縮起來，把自己塞進去之後就可以不要聽見那個聲音了吧。
——躲在這裡只是逃避吧，你這個沒用的人。
沒有、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沒用的垃圾還想反駁？
抓緊頭髮，指甲刺入頭皮，他想說，卻沒有辦法組織語言。
——不是很會說話嗎？說啊？說來聽聽啊？
喉嚨像是塞進滾燙的鉛，發熱發痛，好不容易擠出的詞彙硬生生地卡住變成嗚噎。
——啊，我忘記你是個連表情都管理不好的爛藝人了，哈。
不用懷疑現在的自己有多醜陋，淺霧幻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拿下屬於「淺霧幻」的面具之後他什麼也不是。
面前的黑暗角落裡似乎有個人影看著自己，但他看不見表情，空氣又比剛才更稀薄了一些。或許這個身在船艙底部的儲藏室，會成爲心靈術師的最後歸宿。他突然覺得如果真的是這樣也無妨，自己終於不用成為那個累贅。
⋯⋯但這樣真的、是好的嗎？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卻又馬上被那個聲音取代。
——想不出好段子的藝人，沒用的東西，留你何用？
他掐住自己的脖子。
「喂，你在裡面吧。」
少年的聲音闖入快要崩塌的迴路中，像是一根幾乎細不可見的蜘蛛絲，從井口垂下碰觸到淺霧幻頸子上的手，他僵著動作，卻陷入了更恐懼的慌亂之中。
不能讓千空看到現在這個樣子的自己，絕對不能。
「幻，我知道你在裡面。」
他摀著嘴盡量不要發出聲音，最好連呼吸都不要被聽到，才可以假裝自己不在這個地方，反正只要他不承認，也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自己一定在這裡；門記得是堵好的，只要不是那些武力強到可怕的人，應該是沒有辦法打開這扇門的。
再過一下就會好了，再一下就好了。
千空等等就會離開了。
然後自己就會想辦法讓腦子裡面安靜下來，就像一直以來做的事情一樣，慢慢地讓情緒以及恐懼沉下去。
等待哪天又再次浮起，就再說吧。
「千空，你有找到幻嗎？」
幼小的女孩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進青年耳中，是西瓜的聲音。
「琥珀說沒看到，他要我過來問你，有找到幻了嗎？」
心臟跳得飛快，門內的青年腦海中閃過許多可能，最終都導向了小西瓜用稚嫩的聲音要求他開門的結局。
如果是西瓜的話，不開門不行吧。
但如果現在開門的話，他沒有辦法維持原本在西瓜面前的樣子，那個會笑著變魔術、耐心的聽她說話，偶爾還會用小聰明偷懶的那個心靈術師。
門被敲了兩下，力道不重，應該是出自西瓜的手。
他不想要嚇到孩子，慌忙地揉著臉，用盡力氣想要變回原來在人前的那個淺霧幻，卻仍舊徒勞無功。最醜陋的樣子即將被眾人看得一清二楚，自己會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屍體般腐臭、無人問聞吧。
青年再次掐著自己的脖子，等待著宣判。
「沒有，他不在這邊。」
千空的聲音讓他停下動作，門外的那個少年真的不認為自己在這裡嗎？但他沒有任何證據，自己也不能露出一點破綻，只能等著那人的下一步動作。
「這附近我會再找找，也要麻煩名偵探西瓜去和琥珀一起努力了。」
「收、收到！西瓜會加油的！」
女孩的聲音遠去，外面又變得一片寂靜，就在青年覺得千空應該也離開的時候，外面那個少年又開口。
「西瓜很擔心你。」
這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女孩的情緒從聲音就可以聽出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大家都很擔心你。」
——是擔心我，還是覺得我不在不太方便呢？
這樣的念頭突然闖入幻腦中，像是找到縫隙的藤蔓一樣繞住他。
對啊，自己的情緒不是重點，現在要做的事情應該是趕快恢復原狀，然後出去跟大家說沒事，只是想要偷懶而已，不小心做得太過頭了。青年突然冷靜了下來，「淺霧幻」戴回他的面具，緩緩地打開了門。
「啊、抱歉抱歉，剛剛不小心睡著了，怎麼會這樣呢？」
千空看着門扇裡那一臉笑意的青年，原本就皺著的眉更加緊蹙，而那人仍舊用著輕鬆的語調說著自己偷懶過頭被發現了、有點不好意思的這些模糊話語，方才從門後傳出的那些嗚噎喘息，彷彿只是少年自己的錯覺。
他攢緊了拳，往前一步。
「因為你晚上都沒睡吧。」
過於直接的話語讓心靈術師的笑容僵了一下，千空如火焰一般的紅色眼睛看著幻，一步一步向前，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模稜量可的空間，青年面對著這樣的步步進逼，只能退進房間裡面，然後看著少年反手關上門。
「嗯？小千空？」
被迫回到了原本作為堡壘的那個空間，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你晚上離開寢室做什麼。」
「嗯？小千空晚上不會嗎⋯⋯上廁所之類的？」
「你不只是去廁所吧。」
「是嗎？」
淺霧幻還是顧左右而言他的想要躲開千空的眼神，但少年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佔領了所有動線，將他逼近了角落；雖然論武力來說，自己應該還是略勝一籌的，只不過青年不想要這麼做，動手不是他的風格。
他也沒有辦法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對千空下手。
「幻。」
對方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之後的沈默讓淺霧幻緊了神經。
為什麼千空不說話？
他是不是在生氣？
我做錯什麼了嗎？
還是我講錯話了？
——連空氣都不會讀的藝人，可悲。
腦子裡的聲音又冒了出來，一次次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少年又向前走了一步，而幻的背後已是牆壁，他退無可退。從眼角他看見千空的表情，不知為何蒙上了層淡淡的無奈、甚至是悲傷。
千空是因為我而悲傷嗎？
不對，我沒有那麼重要。
是我造成困擾了，沒有幫上忙，讓千空徒增工作量。
是我的錯。
我應該要道歉。
我應該要快點恢復正常才能幫上忙。
喉嚨又開始熱了起來，幻嘗試著組織腦內的語言，還沒有開口，沈默了良久的那個人突然對他說了一句。
「對不起。」
輕輕的一句話卻像是甩了心靈術師一個巴掌。
道歉？千空剛剛是向我道歉了嗎？
明明做錯事情的是我，為什麼是他跟我道歉？
還是，這是他要捨棄我之前的道歉呢？
——一定是的吧，像千空這麼溫柔的人，在把沒用的東西丟掉的時候，也會覺得愧疚的吧。
「是我的錯，沒有第一時間問你需不需要幫忙。」
——你太沒用了，滾吧。
積累許久的情緒突然爆發，淺霧幻第一次大吼。
「夠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