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德利在那天失去父親


  前一晚剛下過雨,半濕的草坪有點滑,青草的味道撲鼻而來。
  穿著最喜歡的鞋子的布萊德利很小心不要滑倒,一腳前、一腳後,那些細碎的說話聲在他的頭頂來來去去,聽起來好遠,像藍天一樣遠。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那個巨大的白色箱子和很多花,雖然長方形的蓋子已經闔上,但布萊德利知道爸爸在裡面,他和媽媽已經看過了,現在要舉行儀式,等一下會有人朝天空開槍,也會有飛機飛過去。
  「有幾台飛機?」布萊德利發現自己問出口,他馬上捂住嘴巴,抬頭看向旁邊的媽媽,但她正在用手帕擦臉,沒有看他。
  布萊德利記得媽媽說過會有幾台飛機,可是他現在忘記了,他也忘記他不能說話。他用手指捏緊自己的褲子,希望沒有人發現他。
  「有四台。」布萊德利的手被小心地牽起來,他一看到站在旁邊的是誰,馬上攀住白色的長褲,胡亂揉皺熨得筆直的布料。
  對方抱起他,讓他坐在手臂上。布萊德利終於看見蓋子上許許多多的金色徽章,他的手指抓緊制服上其他各式各樣的紋章和緞帶。
  「有一台會飛走。」那人繼續說。
  布萊德利用力看天空,不顧強烈的陽光刺痛他的雙眼。「那一台是爸爸。」
  「對,因為他先飛去天堂了。」
  布萊德利突然有點害怕。「他們會不會摔下來?」
  「不會。」
  布萊德利不想說話了,因為他又哭了,他真的真的不想哭的,可是他還是哭了。
  當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忍不住用力抱住男人,把鼻涕和淚水都蹭到對方的黑髮上。
  巨大的引擎聲從遠而外接近,然後布萊德利看見飛機,也看見離開的爸爸。
  接下來的事情都變得很模糊,他一直在男人的手臂上不想離開,男人也一直抱著他,直到最後布萊德利被放到自己的床上。
  「獨行俠。」布萊德利在男人轉身前出聲,他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抓著對方的手指,所以他用力握緊,不想放手。
  「嗯?怎麼了?」男人跪在床邊,檯燈照亮他的眼睛。
  「我也想跟爸爸、跟你一樣當飛行員。」
  男人沒有回他,只是露出了一個表情,布萊德利到很後來、很後來才知道,那個表情的意思。


  前一晚他偷偷收拾好了行李,前往馬里蘭州的公車票在他的手裡,那是他去夏令營打工賺來的錢買來的單程車票。
  母親的咳嗽聲從樓下傳來,隔著牆聽得不太清楚,布萊德利知道他會傷透她的心,但他下定決心了。
  他走到貼滿各種樂團海報與有著外國郵戳明信片的牆邊,在愛麗絲囚徒一九九六年於布魯克林現場演唱的海報底下,拿起一張又舊又黃的明信片,上頭印著雄貓式戰機與海軍的徽章。
  自從父親的意外之後,布萊德利就很難再踏足戰機城,甚至連去加州都很困難,他也被母親引導向與海軍飛行員完全不一樣的道路,諸如鋼琴或者科學。他的母親很早就向他說清楚,只要他不從軍,他想做什麼都可以。
  布萊德利從以前到現在都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他在父親與搭檔的照片上用手指敲兩下。
  祝我好運。


  前一晚布萊德利被關上警車,身著制服的警員粗魯地推他,導致他摔進上一位乘客的嘔吐物中,於是布萊德利在上頭吐出更多溫熱的啤酒混胃酸。
  他的意識很混亂,只記得幾杯酒之後,他加入(或引起了)酒吧混戰,下一刻,布萊德利被丟出酒吧,藍紅交錯的閃光燈刺得他大吼大叫,接著便是更零碎的片段記憶。
  布萊德利躺在冰涼的灰樸色地板上,渾身冷得發抖,宿醉的頭痛像是上百隻螞蟻同時嚙咬他的頭皮,還有一支大槌無止盡地撞著腦門,彷彿那是個該死的遊樂園器材。
  「布萊德利。」
  有人叫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回頭,明明這幾年只要聽見這個聲音,他都會興奮得馬上跑過去。
  「布雷德蕭。」男人的聲音多了點威嚴,令人想要立正站好。
  「……你不是還在國外。」布萊德利把腦袋縮進胸口,咕噥回道。
  「我提前結束任務,到境內第一件事就是接到卡蘿的電話。」
  「我的天。」
  他們沉默了一下,布萊德利的背後傳來鐵門被打開的欽鏘聲響。「快點,布萊德利,起來。」
  他撐起上半身,搖搖晃晃地站起發軟的雙腳。儘管高年級的時候,他的身高已經超過男人,但此刻他跟在男人身後,等待男人跟警長講完話,布萊德利感覺自己就像是個不成熟的小屁孩,或許可以把「像」這個字拿掉。
  「下不為例,看在你和呆頭鵝的份上,這次我可以放過他,但要知道,他已經成年了。」
  「我知道,謝謝警長,感謝你和你兄弟的服務。」
  等到他們走到男人的轎車——是一台租來的豐田,明顯和男人平常座車的風格大相逕庭——旁邊時,布萊德利才終於敢問出口:「為什麼我沒有被關起來?」他混沌又愚蠢的腦袋終於記起來他昨天好像至少揍了一名警官一拳,或兩腳。
  男人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到副駕駛座。「我認出警長的名字,他的兄弟和我出過任務,巫師,你有印象嗎?」
  「噢。」
  「我跟他解釋之後,他願意看在你是初犯,放過你一馬。」男人戴起那只老舊但保養得晶亮的雷朋太陽眼鏡,露齒笑了笑。「真有你的啊,布萊德利,剛成年就在酒吧打架惹事。」
  「噢,拜託別說了。」布萊德利將臉埋入雙手,整個人縮進皮革座椅裡,在自己臭烘烘的體味中品嘗後悔與難為情的滋味。
  「至於你不經過卡蘿同意就要加入軍隊……你知道你傷透了她的心嗎?」
  布萊德利一動也不動,試著裝渾帶過,他被嘲笑過這樣就像個公雞或者鴕鳥很多次,可是他不管。
  「欸!小朋友!別在我面前裝傻!」
  「我就想加入軍隊!」
  這下換男人不說話了,他沒有嘆氣,但咬緊下顎的微表情洩漏一些他的情緒。
  「拜託,獨行俠。」
  男人看他一眼,然後馬上轉頭直視道路。「不准,你不准給我那個表情。」
  「拜託啦!獨行俠!」布萊德利可憐兮兮地抬頭。
  「該死!」男人捶了一下方向盤,他伸手指著剛長出鬍渣的青少年。「你要保證離海軍和空軍——不對,任何會飛的東西都遠遠的!」


  那一晚彼得走進空無一人的寢室。
  「他們說你還沒有走。」彼得的聲音很輕,連小小的單人寢室都顯得空曠。「葬禮在早上,你得要出發了。」
  彼得繼續對著黑暗與虛無開口:「我沒辦法去送卡蘿最後一程,臨時有個任務……很抱歉。」
  「為什麼?」陰影之中,有個更加陰沉的聲音浮現。
  沒頭沒尾的問句,彷若從地獄中冒出,夾雜漫天恨意與硫酸煙塵。
  彼得搖搖頭,不願多說什麼,正當他要轉身離開時,他被一道粗暴的力量給推到牆上,背部肌肉慢半秒哀號疼痛,儘管撞擊的聲音大得好像牆壁就要冒出一道裂痕,但彼得沒有發出任何痛呼,他早就習慣被更大的力量壓制。
  「幹。」高大的影子鬆開彼得的衣領,他退後一步,暴怒地大吼:「你沒有資格……!你怎麼可以!幹!」
  「你當初答應我——」彼得試著說些什麼,但影子暴吼一聲打斷他:「你他媽的不是我爸!你沒資格管我!」
  彼得停住所有的動作,他好像聽見牆上那道不存在的裂痕傳出必剝必剝的聲音,他仔細聽了下,卻只聽見遠方執行夜間任務的戰鬥機起降的聲響。
  影子闖過彼得身側,迷彩布料的後背包撞過他。
  「布萊德利。」彼得對著黑沉沉的走廊喊。
  連虛無也不願意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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