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良 #02.〈Second Step〉
文/杯蓋後盾
因國手培訓營的行程調度問題,流川臨時出現一個星期的空檔,即使被吩咐要好好讓肌肉放鬆休息,應該去做點別的事情,培養其他興趣,流川仍然踩著自己獨有的節奏,不斷朝自己內心邁進——這裡碰不到球,那就換個地方,沒有什麼阻礙或者難度。
自從在廣島打出成績之後、被選為國手候補進行培訓之後,流川在學校裡遭遇的多餘眼光比以往更甚,但那些注目都只是被他當作騎腳踏車時,偶爾隨海風沾附在身上的葉子,掉落到哪裡他從來都不在乎。
他想要的視線是更為細膩、更加專注、也更具有包容性的,那樣的視線就算不使用言語都能夠輕易辨識出他的變化。他腦袋裡關於那樣視線的身影逐漸成形,匯聚在前往體育館的長廊上。
那個身影總是能知道自己在哪裡,幾乎不需要溝通,並非偶然的、理所當然的。不僅如此,他還確信對方能在不需要使用視力的情況下喊出自己的名字。
「流川?」前方傳來他預期之中的聲音。
「為什麼在這裡?」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的主人才轉動身體朝向流川的方向。
理所當然的,並非偶然的。
什麼樣的基準作為判斷?腳步的慣性和節奏,或者無數個練習堆砌起來的日常,還是其他什麼更為複雜的原因,流川並不這麼在意,只要他一直能找到那個身影就好。
「培訓營臨時有空檔,我想打球。」
「我想也是啊,不過今天就開始了,真不湊巧。」
他並不理解宮城的意思,宮城也沒有繼續解釋,只是領著流川走幾步路,體育館的兩扇門扉大大敞開在他們眼前,從裡面傳出幾個不同於籃球隊的步調的腳步聲、摩擦聲,和一些清脆、鈍重交錯的工具聲響。
「早安,我是籃球部的新隊長。本次的例行保養與修繕,辛苦您們了。」宮城十分有力道的音量響徹整個體育館。
「…辛苦了。」流川慢了半拍才跟著覆誦。
「別這麼客氣,新隊長。」老工匠的口齒黏稠,流川幾乎聽不清晰,宮城卻眼睛亮了起來。
「您是沖繩人嗎?」宮城跟著操起濃厚方言,在流川立刻轉頭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同時,給流川一個「怎樣?」的挑釁表情。
「好啊小子!我們沖繩出了個名校隊長!哪出生的啊?」
「宇麻流。」
「喔!好地方!」
「啊啊,那裡的海是最棒的。」
宮城接著和老工匠閒聊起來,其中有好幾個話題流川都礙於無法辨識詞彙而一知半解,他只是看著宮城交錯挑高的歪斜眉毛、時而睜圓又笑成半月的眼睛、和自己相較之下圓潤的鼻頭,最後是飽滿厚實的嘴唇。不久之前,他才剛剛知道存在於那裡的溫度。
宮城併起腳,動作牽引了流川的視線,他發現閒聊聲已經停止。
「那麼就拜託您了,這裡是我們很珍惜的場所。」宮城慎重地彎下腰,手掌貼齊腿側,打橫的背線條像海面那麼平直,語氣像堅定平穩的浪,一波一波把蘊含的情感推出去。
這是流川第二次看見宮城低頭。
兩者之間有著截然不同的情緒,意義卻如出一轍。
第一次是面對三井帶來的那群傢伙,流川已經想不起來另外一個長毛的長相了。當時他身體本能反應優先於思考,比誰都還要迅速地把球送到對方那裡去——他不想看見這個人用這樣的方式低頭。
流川自己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他稍微看見名為宮城良田這個人深處的模樣,自己主動的,走向那片瀰漫濃霧尚未開闊的海。
「走了,發什麼呆。」宮城來到流川身邊,身上的香氣一下子就竄到流川鼻間,那是宮城在不練球的時候身上才會出現的氣味。
「虧我還把例行維修安排在你還沒回來的時候……吶,偶爾休息一下怎麼樣?」宮城抬高下巴,指著學校裡翹課聞名的小路。
―
他們在以彼此背號為名的便利店買了兩支冰棒和可樂餅,宮城一邊吐槽這個組合搞不好會鬧肚子,流川在還沒走幾步路時就把可樂餅吃光了。
兩人緩步而行,以從來沒有共同體驗過的悠閒節奏,沒有交談也沒人會顯得侷促,宮城率先爬上堤防,接納那片衝入眼前的海,細碎的波光閃動,萬里無雲,這樣的日子到這裡來或許也不算太浪費。
宮城倚靠在柵欄邊俯瞰江之電的軌道,海風吹得宮城閉上雙眼,流川聽見他一邊拆開冰棒包裝一邊在嘴裡喃喃自語:「…果然這裡的海也不錯啊。」
流川從小就在這片海底下長大,與其去區分喜惡,不如說只是習以為常。當宮城剛才訴說遠方更令他嚮往的海時,流川不禁想像了一下宇麻流的海是什麼模樣。如果映照在他們眼前的是那片海,宮城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花道復原得怎麼樣?聽晴子說你有遇到他。」宮城把冰棒銜在齒間,咬字不清不楚,但還是比剛才的方言讓流川能理解多了。
「不知道,看起來還是一樣白癡,我只有給他看國家隊制服。」
「你這傢伙真是有夠欠揍。」宮城推了推流川拿著冰棒的手,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現在浮現在他們腦裡的,大概都是關於廣島對戰山王的片段,每一顆球,每一次記分板數字跳動都還能在那們記憶裡靈活重現。
「你聽說了吧?澤北要去美國的事似乎延宕了。」
流川點頭,這件事情大概沒有任何打籃球的傢伙不知道,但流川也只是知道而已。他一邊撕開冰棒包裝,裡面的冰棒已經沾黏包裝袋上。
「他大概還想在全國大賽裡和我們一決勝負。」
「他會再輸一次。」
直接略過冬季選拔,流川說起來就彷彿他們早已得到那張通往全國大賽的門票。這讓宮城笑出聲,舌頭之間的冰棍滑了出來又被接住,流川看見那上面有中獎的記號,冰棒棍已經做出了勝利預言。
「說起來,你最後有看嗎?那傢伙的表情。」
流川頓了一下,那天廣島球場的氛圍又重新包圍住他,他眼裡只有最後那幾球、那一次擊掌以及最後的擁抱。澤北囂張的臉就像進球弧線一樣拋於他的腦袋之外:「沒有。」
「哈,我也是。現在想想那傢伙也沒這麼討人厭。」
宮城的語氣甚至有點懷念,也可以說是蠢蠢欲動,他們都在期待明年夏天的景色。
「我這次會贏。」
「我知道。」
江之電從不遠處行駛而來,漸漸從小小的點放大,平交道警示音叮叮作響,流川把融化過後沾黏在手心黏膩的液體舔去,宮城不同於以往的聲音和香氣順著海風飄到流川身邊。
「吶流川,想過如果你不打球會做什麼嗎?」
警示音頻率愈來愈急促,海鷗從街道告示牌上一哄而散,電車在他們腳下呼嘯而過,地面微微震動之後又歸於平靜。
「沈默太久了吧!?」宮城終於忍不住吐槽。
「那學長會做什麼?」流川反問。
「喔,我啊……。」
宮城手掌托起自己的下顎,整個人癱在柵欄上,才試圖進入某種情緒就被流川狠狠打斷。
「沈默太久。」
「少囉嗦!」
宮城被他惹的從柵欄邊彈開,流川就趁勢走進宮城的視線裡,阻隔在宮城與海之間,看向宮城視線最深處。
「我只想打球。」
流川背對太陽,漆黑的眼底反射熾熱的光,他對未來沒有恐懼,說出口的話就會讓它成真。所以才能在面對山王那樣艱難的時刻,憑藉自己的意志突破瓶頸。
當然,流川也知道,有個人總是一直存在於那裡,把球傳給他。理所當然的,並非偶然的。
流川看宮城好半天沒說上話,他慢慢靠向宮城,低下頭去輕輕在頸間嗅了起來。
「…心跳聲好大。」
「蛤?怎麼可能聽得見?」
流川把嘴唇靠了過去,這次卻被宮城的手擋了下來,沒有得分。
「你不會以為每次都能成功吧?不對,你這傢伙有在思考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嗎?」宮城眉間堆起不悅,疑問口吻和不良漫畫裡的角色一樣。
「我只是想這樣。」
「…你給我去想為什麼。」
宮城用拳頭推開流川,自顧自地往學校走回去,在宮城從流川眼前經過時,他看見宮城佩戴耳環的那隻耳朵比平常還要紅潤。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