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良 #03.〈Warning Sign〉                  

文/杯蓋後盾


  水流把蓬鬆的捲髮壓塌,順著下顎線的稜角停滑進鎖骨凹陷淤積的小水窪。宮城隨興撥弄,等大部分水分被吸乾後就先把毛巾丟開,時間還早,他悠哉地套上花色斑斕的緊身背心,隱隱藏在白色制服裡,在髮尾晃蕩的水珠往下墜,扶桑花的紅更鮮豔的滲透出來。

  定期修繕終於結束,等待保護漆風乾的那個下午,流川在體育館大門口用緊盯的眼神彷彿能將楓木地板燒穿。說起來國家隊的候補培訓其實也已經將近尾聲,這傢伙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回來。想到那張面無表情卻充滿期待執念的臉,宮城嘴角鬆動了一些,眼睛微微彎曲,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而僵硬起來。

  啊啊,他有點後悔那天在堤防上說的話。
  話裡的語意就好像如果流川思考了、知道原因了,就可以繼續對他做那些事一樣。怎麼想都不對吧?宮城看向窗台邊彩子的照片,彷彿徵求對方認可。

  廣島長征結束後,有股浪潮在宮城心底穩定推進。他想繼續打球,而且懷抱著相當程度的傲氣,就像他們被山王拉開比分高達二十分以上,他腦子想的卻是他們差距其實沒這麼大,連自己回想起來都能察覺那是囂張得不像話的念頭,不過宮城良田就是這麼相信的,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處於對等條件,不論資源或者經驗傳承,以及充足的板凳部隊,他們這一場仗可以更快拿下。

  某種程度而言或許他和流川是一樣的。

  他想坐上飛機,從高空俯視曾經征戰的足跡,穿越海洋到那個名為籃球殿堂的國度去闖蕩,就像那些搭配輕快曲調啟程的庸俗逐夢電影,結局總是好壞摻半充滿未知。
  他也想過乾脆在這裡按下暫停鍵,稱霸全國之後,對阿宗和老大都有了交代,然後把他人生中第二重要的一段日子封存起來。

  於是那個時候他問了流川要是不打球會做什麼,就算從未預期流川有可能會走上與籃球無關的道路,實際聽見對方堅定的話語迴響,宮城還是受到了激昂川水的震盪,怦怦、怦怦、怦怦,宮城聽見自己的心臟吵得不像話。

  他果然喜歡和流川一起打球,喜歡和這個一樣喜歡籃球的傢伙打球,和這群一樣喜歡籃球的傢伙打球。然而他知道即使時勢能掌握在自己手裡,有些事情卻不然,這支隊伍不會長久持續下去,他也不會因此滿足。那個在堤防上和他說著「只想打球」的傢伙也是這麼想,他們是名為執念的怪物,只是形狀與模樣有所區別。

  宮城從回憶的堤防上走了下來,深深呼了口氣,不知道到底受到什麼樣的愧疚情感驅使,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彩子的照片小心翼翼轉了半圈,讓她面向窗外的和煦晨光。


―


  「嘿,晴子,妳在做什麼啊?來得太早了吧。」

  一踏進體育館,宮城就看見晴子在看台走道一旁忙碌,欄杆上掛著一匹紅色布條,晴子正輕柔地把布條角落縫製的細繩給繫上。

  「早安,宮城學長!你看!」晴子用力一撢,紅色布條綻開,「全國制霸」四個黑色大字強勁有力地展露在他們眼前,不容質疑、不許反駁,一筆一畫在土壤深處扎根,即使地殼震撼也無法動搖的氣魄。

  「嘿嘿,學長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晴子滿心期待地問向宮城,宮城也早已有答案。那個雙手灌籃的身影一直存在於那裡,對他而言是從來不會缺席也極其重要的存在。從那場窩囊比賽結束後的更衣室開始、聽到那句話開始,他的籃球裡就存在著其中一個份量在回應那個人的信任。

  「……是老大,對吧?」宮城的聲音稍微軟了下來。
  「宮城學長果然會知道!不過哥哥不想張揚,所以要替他保密喔。」晴子靠食指放在嘴唇邊。
  「謝啦,晴子。」

  宮城站在楓木地板上抬頭向上望,晴子身後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光映入他眼裡,他眼裡閃爍著灼灼的光芒,他發現晴子看著他露出溫暖微笑。

  「嘻嘻,我會傳達給哥哥的,說宮城學長感動得快哭了。」
  「我才沒有。」宮城摸了摸脖子,沒想過有天會被晴子戳中軟肋,小鬼的成長果然不能小看,不論是晴子、花道,還是那個擾亂他心緒好一陣子的傢伙。
  
  「是這樣的嗎~啊,學長頭髮裡面有東西!」

  晴子喊了聲就從看台走道上跑了下來,這小段時間內宮城居然也沒能在自己頭髮上抓到什麼,他不會是從出門沒多久就沾戴這個蠢東西到處移動吧。晴子示意宮城彎下身,準確地幫宮城從他捲曲的髮流層次裡翻找出一片紅紅橘橘的碎屑。

  「啊!是楓葉呢!」晴子把缺了一角的小片楓葉遞到宮城眼前。偏偏是楓葉啊。他從晴子手上摘過包覆進手掌裡揉碎丟進褲子口袋裡。才正想開口道謝,宮城就感覺到一股撕扯感,跟隨晴子輕巧向後跳步的動作轉變為確切的疼痛。

  「宮城學長!!」晴子的聲音幾乎要哭了出來。
  「喂宮城,你流血了!」
  「良田!」
  這個時間三井、安田和角田如預期中的出現,正好目擊這場小意外。

  「沒事,別大驚小怪,只是頭髮勾到耳環而已。」
  宮城輕拍晴子的頭,才穿過體育館門口的彩子不慌不亂地上前,一把抓住宮城下巴,將他的臉扭向右邊,查看了一會左耳上的傷口。

  「還好,沒有很嚴重,別擔心。去保健室吧良田,我幫你,這個時間保健老師還沒來。」彩子下決斷的速度一向比宮城快上不少,而且也從不忘記像是安撫晴子這樣細膩的部分,那是宮城籃球裡的另外一份依賴。

  「嗯,你們先開始晨練吧,流川等等會來,還有你們該注意一下那個,我們有最棒的助理。」宮城用下巴指向他們新擁有的、讓人驕傲的橫掛布條,對晴子露出自信的笑。

―

  消毒藥水滲進傷口裡,就像被對手一顆又一顆三分球得分那樣不斷發揮作用,宮城微微瞇起左邊眼睛,突然笑了起來,他覺得他們老是在處理和耳環有關的事情,其實也不過兩次而已。時間明明跨度得那麼長,卻又好像那麼短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良。」
  「別用那個稱呼啦。」

  彩子的手指時不時觸碰到他的側頸,臉頰邊緣,比自己體溫稍微冰涼的指背很舒服。彩子的動作流暢,帶著規律節奏,穩定而讓人安心,宮城呼吸脈搏的頻率也逐漸趨緩。他坐在醫療床上,抬頭看彩子低眼垂下、被陽光照映到閃動的睫毛,相較之下,和那次在黑暗拂過他眼皮的睫毛相比——暫停。宮城選手要求暫停。
  混帳,現在跟彩子在一起的他心跳聲才大聲吧!他擅自在內心徹底反駁流川。

  「流川這幾天都會來參加練習吧?」
  突然聽見流川的名字,宮城肩膀稍微聳起,儘管如此彩子並不是那麼在意。
  「嗯,他已經等了三天,再不能碰球可能就直接飛到美國了。」
  「那麼下個月流川正式歸隊,湘北的戰力又能提升不少,櫻木花道那邊……能不能趕上冬季選拔還不明朗,你要做的事還很多。」
  「花道要是能趕上當然最好,不過要是我們不能以流川歸隊的力量稱霸神奈川的話,在全國大賽大概也別想混下去了,這次可沒有這麼輕鬆。」

  所有目標全國大賽的對手都因為去年那場戰役開始注意湘北,偶爾放學練習期間還能看到一些他校助理教練在體育館附近出沒,教練也向他介紹過幾次。儘管有點不習慣,能讓隊上的傢伙們更有意識的體認到他們是足以打進全國大賽並且優勝的隊伍,這層意義上宮城還算感謝。
  
  塗抹上軟性藥膏是最後的步驟,彩子從宮城耳邊起身,耳朵上覆著一層油膩柔軟的黏膜,宮城的手指想碰又把持著自己不去觸碰。
  
  「你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包袱了呢良田。」
  「…多虧了妳。」宮城轉動手腕,將手掌攤開在彩子眼前,彩子挑高了眉毛,臉上是理所當然的得意。
  「不過⋯有這麽明顯嗎?」宮城問。
  「嗯?什麼?你的意思是難不成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注意到了?」
  面對彩子的問題宮城有點猶豫,他把手掌覆蓋在脖子上,眼珠轉開後很快又轉了回來。他不想遲疑太久,那樣就太遜了。

  「……流川。」
  彩子把眼睛喊嘴巴都瞪得像籃球那樣大,宮城開始後悔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懷抱著如此難為情的想法。
  「騙人!你是說那個流川!!?」
  「…不然還有哪個流——」
  語句還沒完成,宮城卻扳起臉,朝向尚未開啟的保健室拉門大聲訓斥。
  「喂流川,來了的話就去練習,來這裡幹嘛。」
  宮城聽見彩子驚嘆,他實在不想解讀那是什麼意思。拉門開口迅速擴大,從長條變成稍微矩形的形狀,那張看上去剛睡醒的臉很快出現在他們眼前。

  「…聞到味道。」
  「味道?⋯是說香水嗎,我今天又沒擦。」
  「就算是那樣衣服還是多少會沾染上氣味,雖然你本人大概已經感覺不到了。」
  彩子對宮城解釋,流川的頭跟著輕輕一點。
  「嗯,學長的味道。」
  「什……你給我閉嘴。」

  流川無視宮城的命令,視線從宮城肩膀上的小範圍血跡向上移動,來到左耳。
  「耳朵怎麼了?」
  雖然血早已止去,細小傷口從遠處也難以察覺,但是宮城的耳垂看起來不僅泛熱紅腫,一直佩戴的耳環也被取了下來,放在一旁的矮櫃上。
  「喔,沒怎麼樣,只是耳環被勾到而已。」
  相對於宮城應對的輕描淡寫,彩子反而大力拍起流川的背,爽快稱讚流川。
  「真不錯啊,你也變得會關心別人了嘛!」
  「流川你這個混蛋!給我躲開!不准用你的背去碰彩子!」
  「又不是我。」
  「啊!?」
  宮城嘴型歪斜,他身處比平時更低處的位置往流川眼裡看,下巴抬得更高,兩撇眉毛之間的高低反差也更錯落。在他單方面與流川的對持之中,彩子發出看傻瓜般的笑聲。

  「好啦,我先回去看看他們,良田你還是等一下再把耳環戴上去,流川等等也快點過來。」
  「啊,彩子。」
  扶著門框,彩子回過頭來,宮城對她說了聲謝謝,不像平常那樣在淺海徘徊,而是從深處迴響而來。
  「我聽過了。」彩子朝他仰起下巴、勾起嘴角,從那個時候起,宇麻流的海就沒有改變過。

  彩子蜷曲的髮尾才離開宮城眼前,鏡頭就好像電影場景切換那樣,轉到流川的臉部特寫。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川已經離他很近,整個人在他面前佔滿他的視線,他和彩子之間的餘韻蕩然無存。

  宮城翹起腿來,把手支在下顎,連頭都沒有看向流川,說實話,他現在不太想和流川獨處,但他還是隨口拋出閒談,他不會輕易顯露動搖。

  「幹嘛?還以為你會更早出現,畢竟都三天沒摸到球了。」
  「我有自己練球。」
  「全日本都知道。」
  宮城沒有心思一一吐槽,流川卻還是點頭贊同,就連脫力感都懶散起來了。
  「你先回去吧,藥膏差不多吸收了我就會跟上。」

  流川沒有動作,漆黑的眼睛在宮城臉上轉了轉,最後轉向宮城那只還暈染藥膏光澤的耳朵。然後流川就彎下身,在宮城早已防備似地偏過臉的當下,流川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斷續細碎的聲響穿過耳膜,臉頰、耳垂被濕熱的水氣包覆,那些出自流川的氣息慢慢臨摹他耳朵的形狀,還順勢鑽進耳道裡撓癢,宮城感覺到整只耳朵比剛才受到撕扯時還要隱隱發疼,但也並非真的疼痛。一種無法長久忍受的酸軟感使他肩膀緊縮,即使不伸手去觸碰他都能感覺耳朵溫度滾燙得嚇人,脖子甚至泛起一層細小疙瘩。

  ——這遠比親吻還要令他感到羞恥。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宮城又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那天在堤防上還要喧鬧。

  「我只會碰學長。」流川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宮城不知道自己放任流川對他吹了幾口氣,也不知道那些氣息是否有發揮作用使藥膏凝結,他只知道他鎮定地把流川從保健室裡趕走,才終於放盡力氣蹲下來抱住頭狠狠在心底大叫。


  他的耳朵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了。




  FIN.
Report abuse